汉武帝经营西域的得失

西域一词最早见于《史记》，指玉门关以西的地区，《汉书》独立开辟《西域传》，西域一词遂正式被提出并广为流传。《汉书·西域传》载：“……皆在匈奴之西，乌孙之南。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东西六千余里，南北千余里。东则接汉，厄以玉门、阳关，西则限以葱岭。”其地大约是如今的帕米尔高原及巴尔喀什湖东的新疆广大地区，本文所述西域即为此范围。西域地区地广人稀，地形多为沙漠和戈壁，西域诸国大多小国寡民，在汉武帝时期，其地区便有三十六国之多，大国及著名的国家有乌孙、大夏、大宛、车师、龟兹、楼兰等，形势十分复杂。西域地区是连接东西方的重要贸易通道，也是控御南北的军事要地，在经济、政治、军事等各方面都有着极大的战略价值。在汉使通西域之前，匈奴是西域诸国的支配者，日逐王在西域地区设置了“僮仆都尉”，视西域诸国为其奴仆，凭借强大的军事实力奴役着西域诸国。而当时的汉朝内忧外患，对西域诸国也所知甚少。汉武帝时期，汉朝与匈奴对西域展开了长期竞争，并最终确立汉对匈奴的优势，这一举措为汉朝带来了深远影响。

汉武帝经营西域的意图

削弱匈奴

汉朝自建立以来，匈奴便是最大的边患。面对匈奴连年的入侵杀掠，汉朝前期国力较为衰弱，虽然在外交上实行和亲笼络的策略，在军事上也是被动防御，但却在积蓄国力。汉武帝时期，汉朝已经过六十余年的休养生息，国力充足；同时内部的诸侯王势力不断衰弱，政治上较为安定，反击匈奴的条件已充分。值此之际，汉听闻“匈奴降者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月氏遁而怨匈奴，无与共击之”。为夹击匈奴，建元三年（前138），汉武帝派遣张骞出使西域。这成为汉武帝联通西域的一个契机。

图1 敦煌壁画《张骞通西域图》（摘自：武斌《丝绸之路史话》，沈阳出版社出版。）

匈奴势力在冒顿单于时期就已进入西域，西域诸国大多役属匈奴。匈奴为统治西域，使“匈奴西边日逐王置僮仆都尉，使领西域，常居焉耆、危须、尉黎间，赋税诸国，取富给焉”。汉朝若能在西域驱逐匈奴，不仅可使匈奴的势力范围极大衰退，更是形成一条西起天山东至幽代的对匈奴的巨大包围线，汉对匈奴的战略态势将会扭转。

张骞出使西域期间，汉朝对匈奴已发动了数次大规模的进攻，并取得了极大的战果，汉朝在反击匈奴的战争中已占优势。元狩二年（前121），霍去病出陇西，降浑邪王，收复河西地区，使汉地与西域相接。元狩四年（前119），汉武帝遣卫青、霍去病分兵而出，大破匈奴主力，此战后“匈奴远遁，而漠南无王庭”，匈奴从此衰微下去。在战胜匈奴后，汉朝至西域再也没有了匈奴的阻碍及军事压力，汉武帝也把目光正式投向西域这块战略要地。

图2 霍去病墓石雕——立马（马踏匈奴）（摘自：刘兴珍《话说中华文化形象 中华雕塑》，广西教育出版社出版。）

在外交上，汉使源源不断地开进西域，对西域各国展开了外交攻势。在军事上，李广利伐大宛，赵破奴破楼兰、车师等军事行动极大地震慑了西域诸国。同时，汉武帝还在西域地区大力屯田，修筑亭障，派遣常驻的汉军，巩固汉朝在西域的势力。在汉武帝的多重手腕下，匈奴难以在西域地区与汉朝抗衡。此后，在汉朝打击和周边少数民族的蚕食下，匈奴逐渐走向衰落。

图3 彩绘骑士俑（西汉）（摘自：张维青、高毅清《中国文化史》，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

宣扬国威

汉武帝经营西域还出于政治影响的考量。张骞出使西域带回大量关于西域的情报，“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俗，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则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对于好大喜功的汉武帝来说，张骞的描述无疑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天子欣欣以骞言为然”。

随着汉武帝西域经营战略的逐步推进，汉武帝宣扬国威的政治目的逐渐实现。西域诸国大多倒向汉朝，接受汉朝的征召与调遣，西域地区逐渐成为汉朝的势力范围。汉使不断进入西域，西域诸国的使臣也接连来到长安，向汉武帝觐见。“汉使至安息，安息王令将二万骑迎于东界。东界去王都数千里。行比至，过数十城，人民相属甚多。汉使还，而后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黎轩善眩人献于汉。”此时的汉王朝可谓是“威德遍于四海”。巨大的政治威望不仅暂时稳定了国内外的局势，由此产生的经济红利也促进了汉朝与西域地区的进一步发展。

汉武帝经营西域的得失

汉武帝对西域的经营是出于多方考虑，并由此产生了多重影响。

重大的意义

1.开辟陆上丝绸之路

汉武帝对西域的经营是建立在对西域已充分了解的基础上的。在张骞出使西域前，汉朝对西域的了解可谓是一片空白，听说西边的大月氏与匈奴有仇，欲与之联合夹击匈奴，但对于大月氏的国力、习俗甚至方位等基本情况一概不知。张骞于公元前138年第一次出使西域，于公元前119年第二次出使西域。然而，张骞使团两次出使并没有完成汉武帝交代的全部任务，但却打开了对西域的通道。基于此，汉武帝方才能游刃有余地在西域地区开展外交攻势、军事威服、经济渗透等多重策略，使得其对西域的经营卓然有效。

张骞的“凿空”之行后，被后世称为“丝绸之路”的东西交流通道逐渐被开辟。汉使远行至安息、大夏等国，这些国家也纷纷遣使至汉。在丝绸之路上往来奔波的还有世界各地的商人，商业活动和经济文化交流促进了丝路沿线地区的发展。张骞出使西域后，汉朝大量丝帛锦绣沿通道西运，西域各国的奇珍异宝和文化也输入汉朝，对汉产生了较大影响。

2.开万世之先

开拓西域给汉朝国内带来了新气象，中国人的眼界由此大为开阔。原先汉人认为昆仑山是神仙居所，西域开通后，汉人不仅了解了西域诸国，更将眼界拓宽到更远的身毒、安息等地。汉武帝虽然在晚年停止了经营西域的步伐，但仍然为汉朝彻底控制西域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汉武帝逝世后不久，汉宣帝于公元前60年设西域都护府，从此“汉之号令班西域矣”。

西汉后，中原王朝对西域的管理时断时续，但西域与中原一直有着政治与文化联系。明清时期，中原王朝对西域的统治逐渐稳固。至今，新疆已是中国不可分离的领土，对此，汉武帝对此有开创之功。

巨大的代价

1.常年军事活动带来的沉重负担

汉武帝凭借对西域这一战略要地的经营，不仅达到了困匈奴、服远国的战略目的，更是开辟了丝绸之路，极大地促进了东西方经济文化交流，西域巨大的战略价值不言而喻。然而，经营西域对于汉朝来说并不轻松，实质上更是汉朝的又一大财政负担，其耗费巨繁，对汉朝产生了极大的不利影响。

汉武帝对西域的经营并不顺利，甚至远远超出其预想。张骞建议汉武帝对西域诸国“可以赂遗设利朝也”，汉武帝以为然。但此举的效果并不理想。楼兰、姑师为抢掠财物而攻杀汉使，汉武帝的“赂遗”外交遭遇挫折。

汉武帝转而采取武力政策。然而，汉之强大虽使西域诸国“倾骇之”，但“大宛以西皆自恃远，尚骄恣，未可诎以礼羁縻而使也”。如此，汉武帝的军事慑服仍不能停止，比较有代表性的是灭大宛事件。汉武帝欲得大宛马，使人持金马与换，结果大宛恃其地利，不仅拒绝了汉武帝的要求，还“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王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汉武帝只得发动伐宛战争。

但此时汉武帝又犯了轻敌的错误。赵破奴以轻兵击破楼兰的战役让汉武帝认为大宛也同样可欺，对攻打大宛的不利因素并未慎重考虑，便轻率地“以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李广利进入西域后，处处受阻，当道各国皆坚壁清野，不纳汉军，汉军饥蔽不已，等到达大宛的郁成时又遭到顽强抵抗，李广利不得不引军撤回敦煌，汉军此行损失极大，“往来二岁，至敦煌，士不过什一二”。恰好此时，浞野侯赵破奴兵败于匈奴，丧师二万，汉朝官员议论纷纷，都建议罢大宛战事以专力攻匈奴。汉武帝出于宣扬国威的政治考量，力排众议，发动了更大规模的伐宛战争。此次动员规模极大，先到达敦煌的就有六万余人，后面还征发了十八万余人备于酒泉，同时征发的民夫、物资、牛马等更是不计其数。李广利再征大宛，汉军此次顺利行至宛城，并攻克了外城。

在强力的军事威慑下，大宛被迫屈服，与汉盟而罢兵。至此，汉朝才算真正将势力范围渗入了西域，并随后取得了西域大部分国家的支持。经过多次战争，汉朝虽降伏了大宛，但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且须常年保持军事威慑。汉武帝在对匈奴作战的同时，还发动了对朝鲜、闽越、南越、西南夷以及西域诸国等的一系列战争，加之汉武帝本身不事节俭，汉朝的财政面临巨大危机。

2.百姓负担沉重

汉武帝时期，汉朝“兵连而不解，天下共其劳。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相奉”。仅是对匈奴的反击战，汉朝就消耗了巨量的人力和资源。筑朔方城“费数十百巨万，府库益虚”，军马死者十余万，军资之费不可计数。除此之外，汉武帝奖赏有功将士及匈奴降部动辄“凡百余巨万”。汉朝多年积蓄消耗一空，财政面临沉重负担。为筹措巨额耗费，汉武帝加重对国内人民的赋役，“边用度不足,故兴盐、铁，设酒榷,置均输,蕃货长财,以佐助边费”。为了缓和财政压力，汉武帝首先颁布了算缗令和告缗令，对商人课以重税，没收了大量富商大贾的钱财。随后实行盐铁官营政策，打破了富商豪强对盐铁之利以及酒利垄断的局面，盐铁等改由国家垄断经营。此后，平准均输等改革措施相继出台，由国家垄断商品的价格和运输，除此之外，还改革了货币系统，增加了对百姓的赋税力役，多方开拓财源渠道。尽管汉朝进行了诸多以开源为原则的财政改革，但汉武帝后期，汉朝的情形愈加艰难。《汉书·食货志》记载，汉朝已是“役费并兴，而民去本……功费愈甚，天下虚耗，人复相食”的局面。

汉武帝经营西域，是以汉朝百姓血汗为代价。汉武帝统治后期，对匈奴的战事虽已缓和，但对西域的经营却成为汉朝巨大的财政负担。基于此产生的深刻矛盾，汉武帝不得不于征和四年（前89）颁“轮台诏”，停止在西域的活动，不复出军，并以丞相田千秋为富民侯，以表休养生息之意。

汉武帝对西域的经营，改变了西汉的对外关系及疆域版图，深刻影响了西汉的内政，虽已隔两千余年，当时的历史早已离我们远去，但探究汉武帝经营西域所带来的影响，明析此举在当时历史环境下所带来的得失，对今天国家处理好内政与外政关系仍有借鉴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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