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口、是、彳、足部字误释举隅 ——以于丹《字解人生》为例

从字义、字形的角度出发，修正补充《字解人生》中有关《说文解字》部首第二卷涉及口、是、彳和足部字的解说。

于丹的作品《字解人生》讲解了大量汉字，因为作者不是专业文字研究者，书中对字义、字形的讲解存在诸多谬误。本文主要根据《说文解字》，展开讲解《字解人生》在《说文解字》第二卷中涉及口部、是部、彳部和足部的12个汉字。此外，“趸”出现较晚，未收录于《说文解字》，在《康熙字典》中属于足部，本文将其归为足部。本文还对“士”的“未婚男子”义的语料作补充。

口部

（一）口

1.“最后要重点说说这个‘口’……（人的）口有两个基本功能，一个是吃，一个是说……”

2.“与口相关的动作的字多为口字旁。”

首先，人的口的基本功能不止两个，人的口的基本功能是进食、呼吸和发音。其次，口部字不只包含与口相关的动作的字，如吃、咏、叼、啃等；还包括与口相关的部位，如喉、嘴等；与口相关的拟声词，如哈、呱、嘎等；语气助词或叹词，如吗、吧、啊等；译音用字，如咖、啡、啤、啶等。

（二）右

“比如‘左右’这两个字，就都是从手的。”

本文我们只考虑“右”。“右”在《说文解字》中既属口部，又属又部。“右”的甲骨文字形，即“又”，指右手，“又”是“右”的本字。《说文解字》：“三指者，手之列多略不过三也。”古文献中，“三”不只指三个，也指多数。后来在金文中，添加了装饰性构件“口”，成了，也就是现在的“右”。《说文解字》中有：“右，手口相助也。从又，从口。”在这里，“右”指帮助，后作“佑”。

（三）局

“‘局促’的‘局’字，《说文解字》上解释：‘局，促也。从口在尺下，复局之。’正因为人口中容易出错，所以要用尺来拘束、管束这张嘴。”

句中“用尺来拘束、管束这张嘴”是错误的。“局”的小篆字形为，“局”释义众多，其中较早的有局促义，如《说文解字》：“局，促也。”有狭小义，如《管子·白心》：“大者宽，小者局。”有弯曲义，如《玉篇·口部》：“局，曲也。”还有卷义，如《诗经·小雅·采绿》：“予发曲局。”笔者以为，“局”的本义是空间的狭小。

上文的“尺”不是“尺子”，《古代汉语字典》中说“尺”在“局”中指标准、法度。笔者认为“尺”在“局”字中指狭小，《孟子·公孙丑上》提到：“尺地莫非其有也。”“尺”的金文为，是在人腿上加一实心圆点来指膝盖，本义是小腿。篆文为“尸”加曲线符号，“尸”指人，曲线符号代替了之前的实心圆点。笔者以为“局”字中的“口”在此代指人。两者组合意为人在狭小的空间之中，由此引申出局促、弯曲、卷义。

是部

是

1.“是非的‘是’字，上面是‘日’，下面是‘正’。什么时候太阳的光影最短？是正午时分，正午的太阳高高地照在身上，投下的影子，仅仅能够看见自己的双脚。常用的词语有‘如日中天’。正午时分就叫作‘是’……‘是’就是对了，有光明在正午照在身上，这样的时刻就叫作对了。”

2.“‘是’字，《说文解字》讲：‘是，直也，从日正。’正午时分，太阳直射，所以人的影子就只有自己脚下的一团，这就是‘是’。”

“是”的字义和正午时分照射时人或物的影子长短没多大关系。“是”的金文字形为，上面是“日”，指太阳，“日”字下方还有一短竖，表示日光直射；下面的“正”表示“日”在正中。组合起来就是正午太阳直射，人（或物）的影子与人（或物）本身是一条直线，所以“是”的本义为“端正垂直、正直”，而“是”的“正确”义是其引申义。

彳部

（一）行

1.“‘行’，其甲骨文、金文、小篆字形，都是十字路口。人站在十字路口上，不知道往何方去，在这种徘徊犹豫中，就会想走哪条路呢？这条路行不行呢？这个‘行’字本音是读háng，意思是指大道。”

2.“‘行’字左边是双立人旁，太多与行走相关的字都有这个部首。”

首先，“‘行’，其甲骨文、金文、小篆字形，都是十字路口”这句话是正确的，“行”甲骨文为，金文为，小篆为，但这十字路口不是让人困惑该走哪条路的，而是表示道路四通八达。罗振玉《殷墟书契考释》：“象四达之衢，人之所行也。”其次，“‘行’字本音读háng，意思是指大道”这句话是正确的。《诗经·小雅·小弁》：“行有死人。”最后，上述第二句表述不完全正确。“彳”是“行”（甲骨文字形）的省略，以“彳”为部首的字大多与道路和行走有关。与行走有关的字还有“辶”部字。

（二）德

“道德，居然和行走有关。什么是‘德’呢？从字形上看，人在行走中‘目视悬锤，循行察视’，一边走一边审视，目光是直的。在‘德’的金文字形中，又加上了‘心’字，眼光为什么是直的，因为有自己的心在做判断，‘心正而行端’，心里端端正正的，走的路就不会偏。”

上述表述有误。“德”字并不是由心来做判断。

“德”的甲骨文字形为，“行”表示道路或行走，中间是人的一只眼睛，眼睛上有一条垂直线，为“直”，表示目光直视，组合在一起意为直视前方以行走。金文中，在眼睛下面加上了“心”，指心胸坦荡，组合起来表示除了行动正直，目光直视之外，还有“心正”才算“德”，三个组成部分是并列关系，并不是由心来决定眼睛和行走。“德”的本义是正直的品行。

足部

（一）足

1.“再来看看‘插足’这个词，为什么说第三者是插足呢？就是他的脚站在了两人的中间。”

2.“当你写出一系列字时，才发现足字旁的字，并不比提手旁的字少。”

3.“‘路’字的足字旁上面的那个口，其实就是人的膝盖，下半部分就是小腿和脚。”

首先，第一句有误。“插足”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他（第三者）的脚站在了（夫妻或男女朋友）两人的中间，而是人们运用了隐喻的手法，“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用第三者的脚站在了夫妻或男女朋友两人的中间来指参与其中。

其次，第二句也有误。无论是许慎的《说文解字》，还是现在的《现代汉语词典》，其中收录的足字旁的字都比提手旁的字少。相对于脚来说，人类的手更具灵活性，作用也更多。

最后，第三句关于足字旁上面的那个“口”的解释目前存在分歧，一说膝盖，一说胫骨。不过，“足”的确是“人体下肢”，包含小腿和脚。

（二）路

“‘道’和‘路’又有什么关系呢？‘道’是走之旁，是人所走的道路，而‘路’字……是从足字旁，要有人去走，这就是‘路’的本义……”

上述表述有误。

首先，“路”为形声字。左边的“足”表示行走，为形旁；右边的“各”是古落切，为声旁。其本义是“道路”。其次，“道”和“路”的都指“道路”，但后来的引申义不同。

（三）蹈

“意气飞扬的时刻才会有‘高蹈’这个词，‘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这是韩愈夸赞陈子昂的话。一个人要有怎样的意气才能去高蹈？陈子昂这样的人，是‘前不见古人……独怆然而涕下’的人，所以他的文章中才能有高蹈之势。由此看来，人能不能够用好自己的肢体，关键还是在于内心。”

作者没有在书中阐释“蹈”的字义，而是引用了《毛诗序》的片段，并提及“高蹈”一词，但一直没有说明“高蹈”的含义，估计作者也不清楚“高蹈”的词义。

《说文解字》中提到：“蹈，践也。从足，舀声。”“蹈”本义指踩踏。

“高蹈”的含义有：举足顿地（暴跳貌、喜悦貌和感奋貌）；隐居；隐士；崛起；高超。在“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中，“高蹈”是崛起的意思。

（四）蹩

“蹩脚的‘蹩’，把足字旁放在了底下，‘踶也’，也作‘跛也’，就是行走的时候一瘸一拐，行不正为‘蹩’。”

上述表述不完整。

“蹩”中的“足”不是只放在“敝”底下，也可放在“敝”左边。《集韵》中提到：“䠥，或书作‘蹩’。”《字汇·足部》提到：“䠥，同‘蹩’。”

（五）跟

“‘跟’，《说文解字》解释为‘足踵也’，就是脚后跟，‘跟随’就是你的脚尖跟着别人的脚后跟。”

上句对“跟”字义的解释无误，但对“跟随”的解释不完整。“跟随”有两个意思，一个是随从，跟随的人；另一个是跟随在后面，不局限于具体空间位置上的后面，也可以是职位、立场观念上的附和者、支持者。《字解人生》上对“跟随”的解释只局限于具体的空间位置上的跟随。

（六）趸

“一个人气场很强大，就会有人拥护他，这些人就叫‘拥趸’，这个‘趸’字写得多形象，万足为趸，那么多人围绕在身边，都向你跑来，这就叫‘趸’，用今天的话讲叫粉丝。明星的周围都有大量粉丝，当然，现在不用脚跑了，用微博、微信跑，但这个本义就是从万足而来。”

首先，“拥趸”一词的确是拥护者、支持者。但“拥趸”与“粉丝”并不完全同义。

其次，“趸”指整数。清代张慎仪《蜀方言》中提到：“货有成数曰趸。”其是否由“万”和“足”生义，还有待研究。有说是一万只脚，有说是唯万是足，也有说是码头上用来绑船缆绳的短柱。

再次，现今人们对“拥趸”一词来历的研究还存在分歧。有说源于船只涌向泊位；有说源自港台地区的特殊用法和意义，“趸”在动、名词后，表示长时间在此。现有的对“拥趸”研究的4篇论文（陈英《“拥趸”的误用》、悠悠《“拥趸”考》、陈五云《也说“拥趸”》、文非《值得怀疑的“拥趸”》）篇幅短小，且对“拥趸”的研究不够深入，添加了猜想成分。

最后，《字解人生》中标点使用有误。“这些人就叫‘拥趸’”后应为句号，“用今天的话讲叫粉丝”中“粉丝”要加引号。

补充

关于“士”指未婚男子的语料，现作补充。

明代梅膺祚的《字汇·士部》中提到：“士，未娶亦曰士。”清代俞正燮的《癸巳类稿·释士补仪礼篇名义》也提到：“士者，古人年少未冠娶之通名。”清代黄生《义府·士》中提到：“士者，少男之称。”后来，“士”由专指少男变为对男子的美称，不拘泥于是否已婚。但“士”的本义不是未婚男子，而是其金文字形中体现的“法官”义。

结语

以上是本文从字形、字义角度对《字解人生》中有关口部、是部、彳部、足部的12个字以及“士”的“未婚男子”义的语料作出的补充与修正。

《字解人生》中，对口部的“口”“右”“局”，是部的“是”，彳部的“行”“德”和足部的“足”“路”“蹈”“蹩”“跟”“趸”的解说有遗漏或错误。其中，“口”是进食、呼吸和发音的器官，口部分为五个小类；“右”在《说文解字》既属口部，又属又部；“局”的本义是空间的狭小，“局”中的“尺”意指短小或狭小。“是”本义为端正垂直、正直。“行”指四通八达的道路，“彳”部是“行”的省略；“德”指正直的品行，其行走、眼睛和心属于并列关系。“足”字旁的字比提手旁的字少，“足”指人体的小腿和脚；“路”指“道路”；“蹈”本义是踩踏；“蹩”字同“䠥”，指腿脚有毛病，走起路来身体不能保持平衡；“跟”是脚后跟，“跟随”是随从或跟随在后面，不局限于空间位置，也可以是职位、立场观念上的附和者、支持者。此外，“趸”的字义还存有分歧，仍需进一步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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