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东宫建筑考

南宋建筑是中国古代建筑史的重要篇章，南宋皇宫及东宫的建筑群代表了当时建筑的最高水准。通过文献和图像相结合的方式能适度还原这处湮没已久的建筑文化瑰宝。、

南宋立国约150年，定都临安约140年，自绍兴后开始逐渐有计划地营建新都，并在吴越王宫及原州府衙署的基础上修建皇城宫殿。

南宋皇宫建筑概略

南宋都城选址之初更多考虑军事意图——远离宋金前线，至于其它因素只能在满足安全条件后再予以考虑。于是选在临安的种种不便也非常明显。南宋皇城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依山傍水布局的皇城。除了皇宫主体建在山脚平坦处，其余尽分布在西湖南山中。建炎时期，南宋初创，宋金之间战争频繁，高宗君臣在南渡后依然不断漂泊，躲避金人的追捕，直至建炎三年（1129）才勉强安定，置行宫于杭州，升为临安府，治所在钱塘。绍兴八年（1138）定都于此，并花费了二十余年时间扩展修建临安城。城分为内城和外城，设十三座城门，城外有护城河。中国历史上有晋、宋两次“衣冠南渡”，这两次也是长江以南地区最长的都城营建阶段。偏安是历史对南宋的评价，即便如此，南宋对都城和宫室的营建也是在北方强大的军事压力下陆续完成的。如将南宋的历史略加划分，宁宗朝大致为分水岭。前期南宋诸帝面对金国往往自顾；宁宗朝虽经历开禧之败，但金国的衰落却意外地快，北方蒙古崛起后，金国对宋已无力再犯，宁宗甚至直接停止对金的岁贡；理宗朝时，南宋终于与蒙古联手灭金，后期宋蒙开始长达四十年的交战，但临安的君臣却日渐耽于歌舞升平的生活，这与北宋末期的状况几乎如出一辙，举国上下都沉迷于享乐中。

图1 《咸淳临安志——皇城图》

南宋皇宫最主要的特点有两处：其一，坐落于都城正南，南宋临安城整体布局狭长，尤以城南更为局促，如此布局确实让人深感当初选址的仓促和无奈。其二，皇宫虽然面积不大，但却利用附近山势营建出独特的山水园林相融合的建筑群。皇宫的营建虽历经数代才逐步完善，但多少保留了些北宋皇宫的特色，并与江南吴越风格相结合。皇宫正门是丽正门，丽正门是南宋的国门，整体装饰华丽，以朱红缀以金钉，配镂龙凤天马图案，光耀夺目。沿丽正门穿越中轴线北上，可见宫中正殿大庆殿（又名崇政殿）。陈随隐《南渡行宫记》：“杭州治旧钱王宫也，绍兴因以为行宫。皇城九里，入和宁门，左，进奏院玉堂，右，中殿外库至北宫门。循廊左序，巨珰幕次，列如鱼贯。祥曦殿朵殿，接修廊为后殿，对以御酒库、御药院、慈元殿、外库、内侍省、内东门司、大内都巡检司、御厨、天章等阁。廊回路转，众班排列。又转内藏库，对军器库。又转便门，垂拱殿五间，十二架，修六丈，广八丈四尺。檐屋三间，修广各丈五。朵殿四，两廊各二十间，殿门三间，内龙墀折槛。殿后拥舍七间，为延和殿。右便门通后殿。殿左一殿，随时易名，明堂郊祀曰端诚，策士唱名曰集英，宴对奉使曰崇德，武举及军班授官曰讲武。”正殿东西两侧便殿是休息之所，可供皇帝便坐视事。垂拱殿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也是整个皇宫建筑群的核心建筑之一。但据记载，垂拱殿的体量与其他王朝同类宫殿相比要小许多，这也是南宋宫殿的一个突出特点——小。紫宸殿是用于皇帝祝寿的场所；集英殿则是开科取士的地方。内朝宫殿主要有皇帝休息的寝殿如勤政殿、福宁殿；太后居所慈宁殿、慈明殿；而仁明殿、慈元殿等数座宫殿为后妃所居；太子的东宫也和帝、后的宫室连为一片。

如前所述，内朝除常规的宫殿，更是集中了堂、阁、斋、楼、台、轩、观、亭等各种园林建筑。南宋皇宫单体建筑大多体量不大，规制简朴。但从高宗起，皇帝就不愿太多停留在朝堂殿宇内，而多更多流连在山水园囿中。杭州城在宋之前就已经以山灵水秀名满天下，升格为临安府后更是建造了大量供皇帝大臣闲适生活的场所。后宫有堂三十余处，每处都别具特色。如观赏牡丹的钟美堂，观赏海棠的灿美堂，四周环水的澄碧堂，玛瑙砌成的会景堂，遍植古松的翠寒堂。楼阁有二十余座，其中有源自北宋的龙图、宝文、天章等阁。轩有晚清，观有云涛，台有钦天、舒啸等。亭的数量最多，有八十余座，大都可赏花观鱼。皇宫营建除了依托山水之外还有人工造景，高宗禅位后的居所——德寿宫中还有仿照临安名胜修建的微缩西湖和飞来峰等。

南宋东宫建筑特点

南宋的帝位传承与北宋一样大多比较平顺，宁宗前三位皇帝均是内禅。光宗与宁宗的交接略有波折，但也没有激起多大的波澜。南宋第一位太子是高宗亲子——元懿太子。不过元懿太子早夭，真正第一位皇帝继承人则是绍兴三十二年（1162）五月被立为皇太子的赵伯琮，后赐名昚。同年六月，赐字元永，高宗禅位孝宗，年号隆兴。孝宗幼时曾在皇宫小住，但很快搬至自己王府。孝宗在东宫停留的时间非常短。东宫第一位真正的主人是乾道元年（1165）被立为皇太子的庄文太子赵愭。史记孝宗诏增东宫从卫，太子谦让。乾道三年（1167）秋，赵愭病薨，年二十四。乾道七年（1171）二月，孝宗又立恭王赵惇为皇太子。赵惇是南宋太子东宫最久的住客。直至淳熙十六年（1189）二月，孝宗禅位光宗，太子在东宫住了十八年。宁宗即位匆忙并未入东宫。开禧元年（1205），宁宗立赵曮为皇太子，太子出居东宫，更名询。嘉定十三年（1220）薨，谥景献。景献太子在东宫居住的时间略短于光宗，共十五年。理宗是权臣史弥远拥立，并未经历太子时期。景定元年（1260）六月壬寅，理宗立赵禥为皇太子。景定五年（1264）赵禥即位，是为度宗。度宗在东宫停留五年。

由此，东宫先后入住过五位太子，其中两位病故，未能继承大统。东宫居住时间最集中的是南宋前中期孝宗、宁宗两朝。相较之前魏晋南北朝乃至隋唐的东宫之变与频繁废立，两宋的东宫更迭显得十分温和。以南宋来说，东宫太子半数虽非皇帝己出，却其仍能相处和睦。

    东宫位于东便门后，始建于绍兴九年（1139），原为高宗为生母韦太后修建的慈宁殿中的一个偏殿，整体建筑规格略低于正殿，不过仍有独立的庭院。绍兴十二年（1142），韦太后终于从金国回宋，入居慈宁殿后，认为宫殿太大，建议将偏殿改作他用。高宗遂遵母命，将偏殿改为东宫，用作日后太子寝殿。《咸淳临安志卷之二》：“孝宗皇帝为皇太子，始有诏讨论东宫典故，越旬日即受禅，乾道元年，庄文太子受册尝下礼工部太常寺皆无典故可稽，惟武臣张孝杰能记政和制度。”可见东宫的建设初无定制。《建炎以来朝野杂记卷三乙集》：“东宫旧无有。孝宗及信王未出阁，但听读于资善堂。绍兴三十二年，孝宗为皇太子，始居东宫，在丽正门内，其地甚隘。庄文太子立，复居之。庄文薨，其子出外第，光宗立为太子，孝宗谓辅臣曰：‘今次东宫却不须创建，朕宫中空闲不用宫殿甚多，可掇移修立。’由是工役甚省。淳熙二年夏，始创射堂一，为游艺之所。囿中又有荣观、玉渊、清赏等堂，凤山楼，皆燕息之地也。绍熙末，欲以为泰安宫，既而不果云。”

可见，乾道元年（1165），庄文太子受册后入住时，东宫依然十分简陋狭小。直到乾道七年(1171)，光宗为太子时，孝宗才命人修葺东宫。理宗朝度宗为太子时．又对东宫进行扩建，北部新增建的殿堂有凝华殿、彝斋、新益堂、绎己堂、瞻篆堂等。以上所列的建设活动只不过是宫殿建设的一部分，尚有若干改建项目，工程量也占相当的比例，尽管孝宗开始时曾经强调节俭，但因光宗长期为储君，东宫经过陆续增建，以至“一时制画规模，悉与东京相符”。

“东宫在丽正门内南宫门外，本宫会议所之侧。”主要建筑包括：资善堂、凤山楼、荣观堂、玉渊堂、清赏堂、新益堂、绎己堂、射圃等。由名字就能感受到清新雅致的建筑风格。据《南渡行宫记》载：“入门，垂杨夹道，间芙蓉，环朱栏。二里至外宫门。节堂后为财帛、生料二库，环以官属直舍。转外窑子，入内宫门。廊右，为赞导春坊直舍，左，讲堂，七楹，扁新益，外为讲官直舍。正殿向明，左圣堂，右祠堂。后凝华殿、瞻箓堂，环以竹，左寝室，右齐安位内人直舍，百二十楹。左彝斋，太子赐号也，接绣香堂、便门，通绎己堂，重檐复屋，昔杨太后垂帘于此，曰慈明殿。前射圃，竟百步，环修廊。右转，雅楼十二间，左转数十步，雕阑花甃，万卉中出。秋千对阳春亭。清霁亭前芙蓉，后木樨。玉质亭，梅绕之。由绎己堂过锦胭廊，百八十楹，直通御前，廊外即后苑。”梅花千树，东宫整体掩映在一片花木园林之中：“垂杨夹道，间芙蓉，环朱栏。”东官正殿名新益堂，其东、西两厢为圣堂与洞堂，为一组院落。新益堂为讲堂，圣堂祭奠孔子。此处描写的东宫基本是南宋后期理宗朝时的样貌，与前期相比，院落结构并无大的变化，只是在庭院布置中又多花了许多心思。东宫在整个皇宫建筑群中可谓独具一格，但其功能和其他朝代一样，首先是储君的住所，其次才是学习工作的地方。

东宫与整个皇宫一样几乎没有存世的遗迹或图像。我们现在对其的想象只能通过些许文字及一些皇家画院作品来作推断。中兴四大诗人之一——杨万里曾侍读孝宗朝东宫。《宋史·杨万里传》：“东宫讲官阙，帝亲擢万里为侍读，宫僚以得端人相贺。他日读书，皆随事规警，太子深敬之。”其间杨万里有诗作《谢皇太子三月十九日召宴荣观堂，颁赐金杯襭罗》。

春草池塘太液旁，水精宫殿牡丹香。

惭非绮里攀鸿翼，也侍承华宴凤庄。

玉唾银钩看落笔，绣袍金碗拜盈箱。

迎门儿女牵衣袖，搜得随侯与夜光。

诗中描写场景为东宫荣观堂，堂邻水而筑，四周遍植牡丹，东宫的华美景致也可见一斑。

南宋 马远《华灯侍宴图》

南宋 马麟《秉烛夜游图》局部

如以图像推断，可以马远、马麟父子为例。马远、马麟父子分别为画院待诏、祗候，经历光宗、宁宗两朝，尤得宁宗及杨皇后赏识，每于父子画上题句。作为宫廷画师，父子二人都有关于宫廷生活的画作传世。马远《华灯侍宴图》（见图2）中，远山眉黛，近处梅树十余棵，宫女执灯起舞于其中。殿宇灯火明亮，有官员背向微躬，恭谨陪侍酒宴。内堂则幽深不可窥。宁宗题御制诗：“朝回中使传宣命，父子同班侍宴荣。酒捧倪觞祈景福，乐闻汉殿动驩声。宝瓶梅蕊千枝绽，玉栅华灯万盏明。人道催诗须待雨，片云阁雨果诗成。”款署“臣马远”，钤有乾卦圆印、双龙圆印、御笔之宝。马麟《秉烛夜游图》（见图3）则描绘夜色掩映的深堂廊庑，庭院微微烛光映照园中海棠盛开。一人当门而坐，品幽静月夜良辰美景。马麟以工致细腻的手法，展现了宫廷园苑、亭廊建筑和园林布局之美。这两幅画作虽未直接描绘东宫，却清晰表现了南宋皇宫建筑的主要风格特点，这些特点也同为东宫所有。《华灯侍宴图》中皇宫大殿体量较小，且建筑布局依势而为，并未刻意强调对称。而《秉烛夜游图》中亭廊与海棠掩映，体现了南宋皇宫园林建筑的典雅。画中的亭与长廊都是南宋相较于其他朝代皇宫最与众不同的设计元素。东宫的各殿宇也大都有廊相连，与水体花木结合，形成一处完整的景观。直至后世明清江南园林也依然可见如此布局。

东宫的存世不过百年，历经数位太子，至宋末已成为一处匠心独具的皇家园林式建筑群。但两次衣冠南渡的最终结局都是社稷崩塌，宫室被毁，唯独文化印记却是无法被磨灭的。南宋虽承接北宋，但各类艺术及建筑都在原有基础上发展出独特的风格。直至今日，江南乃至朝鲜、日本的建筑及庭院仍处处可见南宋遗韵。

参考文献

[1]潜说友.咸淳临安志[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

[2]李心传.建炎以来朝野杂记[M].徐规,点校.北京:中华书局,2000.

[3]郭黛姮.南宋建筑史[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