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宇宙艺术观念的构建

艺术曾经是与政治和科学处于同等高度的讨论对象，即便现如今社会不再对艺术有过于严苛的要求，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依旧是人类最复杂的创造性活动之一。自元宇宙概念产生以来，国内外对元宇宙艺术的研究和讨论逐渐兴起。现试图从现有的美学思想和人本角度出发，构建一套元宇宙艺术观念框架，探寻构建元宇宙艺术观念的底层逻辑，在元宇宙被高唱为互联网新世代“启示录”的当下，提供些许思考和拙见。

背景

2021年被称为“元宇宙元年”，在这一年，与元宇宙相关的产业呈现井喷式增长态势。除了前沿技术的发展为元宇宙的发展提供了有力支撑以外，特殊时期也成为元宇宙诞生的“催化剂”，线上生活由以前碎片式的短时期的例外状态转变为常态，由现实世界的补充和增色变成了与现实世界共处的平行世界。随之而来的还有人们观念意识的转变，人们对线上活动的接纳使得元宇宙得以拥有发展的温床，大量的“宅家时光”也促使人们大规模向虚拟世界“迁徙”。这些对于元宇宙的发展来说，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随着元宇宙从一个缥缈的概念变成一个能够通过各种设备呈现在人们眼前的世界，现实中的物品被一件一件地复制到了元宇宙世界。

元宇宙的技术基础

“元宇宙”的思想源头被认为是美国数学家和计算机专家弗诺·文奇教授，其在1981年出版的小说《真名实姓》中创造性地构思了一个通过脑机接口进入并获得感官体验的虚拟世界。而随着1992年美国著名科幻大师尼尔·斯蒂芬森的著名小说《雪崩》的畅销，“元宇宙（Mateverse）”一词开始被大众接纳和采用。在该书中，作者描绘了一个庞大的虚拟现实世界，人们在这里“戴上耳机和目镜，找到连接终端，就可以通过虚拟分身的方式进入由计算机模拟、与真实世界平行的虚拟空间”。这也被认为是元宇宙的初级形态，如今元宇宙构建的方向也仍旧延续着书中的思想。

简单来讲，元宇宙是利用科技手段进行链接与创造的，与现实世界映射和交互的虚拟世界，是具备新型社会体系的数字生活空间。20世纪90年代初，商业互联网不断发展，信息的流通速度成为当时亟待解决的问题，在此背景下催生出的Web1.0将互联网最核心的力量即信息的“中央集权”发挥到极致。在中心化的Web1.0时代，文化的交流碰撞几乎超越了以往千年的总和，人们通过网络可以更深入地了解各个国家的文化习俗，并相互学习借鉴，而这便会不可避免地导致文化同化的现象出现。因此，以个性化为主导的Web2.0开启了个性文明的时代。如果说Web1.0是互联网技术从军用到商用的一次重大突破，那么Web2.0从某种意义上说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因为其具备的社交属性和互动属性，第一次将人这一主体因素纳入互联网体系中，是对人类最基本的交流方式的创新。Web2.0并不是信息产业的升级，而是一种新文明的诞生。以社交网络为主的信息传播新形式促使使用者可以进行直接的沟通，如同双向建构，人们不仅是内容的接收者，还可以在网上聊天、评论、发布文章，从而提高自身的参与度。然而随着巨头扩张脚步的迈进，集中式平台的弊端开始暴露出来，垄断开始出现。大数据监测数据显示，截止到2022年2月，抖音短视频的市场渗透率达到14.34％，这意味着市面上每100台活跃终端中，就有超过14台安装有抖音短视频应用软件。截至2021年7月，全球活跃的社交媒体用户有44.8亿，其中Facebook以28.95亿用户远超同类型App。2018年，柏林的Web3.0峰会对Web3.0进行了深入探讨，并用“Less Trust More Truth”概括Web3.0的精髓，即“信任为本质”。Web3.0将互联网转化为一个分布式数据库，实现了分布式、去中心化的数据存储和计算，在未来还可以实现跨浏览器、超App的内容投递和请求机制，在此基础上利用人工智能、云计算等技术，能够创造出无国界的虚拟世界。而这也正是元宇宙构建的技术基础与前提条件。

元宇宙艺术观念的底层逻辑

人类的潜意识本能

人类在科技发明领域一直以来的追求和探索始终呈螺旋式上升趋势。肉体和意志一直以来都被看作两种独立的客体，科技的进步促使人类从这两方面出发开始探寻更多的可能性。当精神意志逐渐占据主导地位，肉体被当作精神的载体时，出现了大量可以完美模拟人类器官的诸如机械臂、机械手等产品。直到机器人出现，人类不禁怀疑，它们是否也可以拥有像人类一样的意识，这是一个细思极恐的问题。1970年，人工智能（AI）的第一次浪潮达到顶峰，当时人们已经可以通过第一代的神经网络算法证明《数学原理》前52个中的38项。神经网络算法作为人工智能领域的“先驱”，在不断的更新换代中提升了AI的自主学习能力，这意味着机器能像人一样思考成为可能。在2016年和2017年，谷歌“阿尔法狗（AlphaGo）”先后战胜了韩国围棋名将李世石和中国天才棋手柯洁，这时人们开始怀疑，这些人类自己创造出来的为人类所用的“工具”是否会在未来成为人类的敌人。

如果说人们对绘画出现的意义还尚未有定论，那么摄影技术的发明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类对于再造世界的野心。当我们能够随时将某一时间发生的事用画面来定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相当于拥有了某一景象的复制品，摄影的世界就犹如我们创造出的一个平面世界，画面中的每一景、每一物都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当人们将通过二维平面保留回忆当作习以为常的事情，便会开始对三维立体世界进行重现和创造。人类对于未知事物总是好奇的，如对元宇宙的态度正是如此。一方面，元宇宙本身就是人类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产物，从构想到形成都由人类全权“处置”；另一方面，目前元宇宙是与现实世界平行的虚拟世界，是一间待人类填充的“空房间”。有趣的是，在这片领域中，人类似乎也无法探知它的边界。在元宇宙世界里，人类不仅可以完成在现实世界里能完成的事情，还可以实现很多在想象中才能做到的事情，在这里，每个人都可以是“超人”。

元宇宙艺术观念的思想源头

元宇宙的艺术观念可以追溯到法兰克福学派提出的诸多观点。法兰克福学派最主要的贡献是将“否定”和“对幸福的承诺”作为文化的基本功能，认为文化不仅要对现实时刻保持批判性和否定性，更重要的是要让人们具有价值判断的能力。其中，马尔库塞提出“异化”理论，认为真正的文化不是为了调和社会的不合理现象，而是包含了与之对立的成分。文化的“异化”能够帮助人们摆脱人的“异化”，而文化的同化最终将导致人的“异化”。这里提到的人的“异化”是指在马尔库塞的单向度理论下，人们对在工业社会中“附属于机器这种意义上的不自由，在多种自由的舒适生活中得到了巩固和加强”这一现象的反思。在互联网时代，由于其也是以技术的发展为支撑的，因此马尔库塞的理论依旧印证着迄今为止的互联网发展规律。

继马尔库塞之后，他的学生安德鲁·费恩伯格在《可选择的现代性》一书中，从现实世界角度出发看待技术的作用，描述了一个未来尚不确定的世界。在这样的世界中，各种社会运动，不同的伦理、美学价值与民族文化都能在影响现代性的定义方面占据一席之地，这与元宇宙的未来形态十分相似。现代性这一概念本身就具有复杂的两面性，首先是与传统性的对立，其在找寻一种合理的“技术文化”的过程中容易走向极端；其次，现代性明确来讲属于美国文化的范畴，其地缘性不一定适合所有场景。而元宇宙就是在构建一种新的社会形态，社会建构主义所提供的经验证据表明，技术发展并不是宿命论式地由一种普遍的合理性来决定的，而是依赖多种多样的社会因素。

元宇宙艺术市场

艺术是元宇宙较早进行探索实践的领域，艺术与科学的结合一直以来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批评。很多人认为，科学是冰冷客观的，是没有温度的规律准则，而艺术应该是感性的，是需要通过肆意的表达来释放情感的。当人工智能发展到一定程度，伦理层面的问题开始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科技带给人类的究竟是美好的乐园还是无尽的深渊呢？人就是人，机器怎么能与鲜活的生命相提并论呢？我们可以引入尼采的艺术美学思想来探讨这一问题。首先，尼采肯定生命意志，并在叔本华的“生命意志”哲学基础上建立了“权力意志”，他认为只有充满生命的人才是美的。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解释人工智能在某些层面上是远远无法与人类相提并论的，至少在美学思想上，尼采的观点为AI判了“死刑”。其次，尼采强调艺术能拯救人类，促进人类发展，帮助人们体验生命的伟大，他认为艺术展示痛苦人生的目的不在于求得精神的解脱和平静，而是征服恐惧和怜悯，在巨大的不幸和牺牲面前保持永久的欢愉，其是对传统宗教、道德、哲学等人类颓废形式的对抗，是权力意志的表现形式。当我们在思考元宇宙给艺术带来了什么影响的时候，不妨看一看艺术能够在元宇宙建设中发挥怎样的作用。最后，尼采的权力意志学说间接肯定了人对于所造之物的掌控能力，意味着元宇宙艺术从宏观上可以被现有的美学体系所解释，但这还远远不够。

NFT数字藏品是近几年艺术领域最为火热的话题，其先锋性甚至要超过元宇宙本身的建立。NFT（非同质化代币）涉及线上虚拟货币的革新。摩根士丹利最新的报告指出，中国“元宇宙”市场的潜在总规模将高达52万亿元人民币（约8万亿美元）。这还是基于我国目前对于去中心化虚拟货币的使用持观望态度所达到的估值，如果在监管制度完善，允许区块链金融交易的情况下，我国的“元宇宙”市场规模可能会达到无法估量的高度。在一级市场中，高瓴资本、红杉资本等一线投资机构均已开始元宇宙赛道布局。Gartner研究副总裁Marty Resnick表示：“通过从数字业务转向元宇宙业务，企业将能够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扩大和加强他们的业务模式。到2026年，全球30%的企业机构都将拥有用于元宇宙的产品和服务。”可以说，“元宇宙”市场注定会在全球经济体系中占据一席之位，元宇宙未来已来。

艺术与市场的关系是值得深入探讨的话题。霍华德·S.贝克尔在《艺术界》一书中提到，艺术界是艺术活动参与者之间建立起的合作网络，艺术品的产生也不是一个人的天才之作，而是“一种集体活动的产物”。人类会依照惯例来从事各种活动，寻找相似性是人类作为群居生物与生俱来的能力。NFT艺术之美恰恰符合了贝克尔所说的艺术是集体活动的产物，参与艺术活动的每个独立个体的特点随着元宇宙的出现而越来越明显。NFT艺术品最大的特点在于作品具有稀缺性，每一件数字藏品都有专属的加密令牌。例如，两幅同样的作品，在区块链上被确权的作品具有其特定的价值，而来源不明或者没被任何机构验证过的另一幅作品就一文不值。

不同于现实世界，人类购买商品需要支付现金，而现金来源于通过固定的工作生产所获得的报酬。在元宇宙，设计和创意是最主要的生产力。当前，很多游戏中出现了元宇宙概念，为玩家提供了足够的空间自由发挥，玩家的想象力可以作为资产，玩家发挥想象力就可以完成在现实世界中无法实现的梦想。激发人类的创造力和市场主体的经济活力，正是元宇宙的独特魅力。此外，元宇宙世界要求人类将想象力和创造力发挥到极致，这促进了当下众多新兴艺术形式的爆发式增长，也推动了元宇宙艺术市场的繁荣。

结论

在未来，元宇宙是否能够与现实世界共生还尚且未知，在此时提出元宇宙艺术观念也只是“摸着石头过河”，但不论从任何角度来看，元宇宙所构建的美好世界都并非空想。元宇宙的发展是一个长期过程，不能一蹴而就。

元宇宙世界里的艺术就如同元宇宙生态中的鲜花绿树，当人类被光怪陆离的场景所深深吸引的时候，也许无暇顾及花开花落，草木枯荣，但其却始终浸润着人类的心田。无论艺术在何种场域，其目的终究是让人类在精神层面上探究世界的本质，提高人类认识世界的能力，培养人类的审美观念。工业化的不断普及和现代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使得人们的生活方式发生了改变，而艺术保护了人们面对现实世界的童心。元宇宙是整合多种新技术而产生的新型虚实相融的互联网应用和社会形态，更加需要艺术的保驾护航。